达尔文五世孙女谈科学与诗的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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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夷山

【科学和诗歌都是通过精微与具体来达致宏大与抽象,所以科学家和诗人都关注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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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phia Padel(露丝·索菲亚·帕德尔)是英国诗人,皇家文学会会员,出生于1946年。她的外祖母是著名生物学家查尔斯·达尔文的孙女。也许与这一重身份有关,她对自然写作、自然保护和科学都很感兴趣。1990年,她发表了第一部诗集《夏天的雪》。2009年,她完成了一本特殊的诗作,Darwin – A Life in Poems(《达尔文一生的诗歌素描》)。2013年以来,她在伦敦国王学院担任诗学教授,讲授创意写作。

她认为,诗歌与科学的第一个共同点是揭示秘密,前者揭示美的秘密,后者揭示自然的秘密。她说,科学诞生于诗篇,因为早期的科学著作都是用诗体写就的,从古罗马哲学家卢克莱修的《物性论》到18世纪的医生伊拉斯谟斯·达尔文(查尔斯·达尔文的祖父)的科学诗篇《自然神殿》,莫不如此。这些文字都以揭示自然的秘密为旨归。当英国生理学家威廉·哈维描述了血液循环过程后,英国诗人亚伯拉罕·考利写了一首颂歌献给哈维,“哈维在真理自身的著作里寻求真理/该书是上帝本人亲自执笔”。英国科学家理查德·道金斯在《解析彩虹》一书中反驳了诗人济慈关于科学毁坏了美的看法,他说,其实科学揭示了美。悉达多·穆克吉撰写的《众病之王:癌症传》一书其实也是对科学所具有的叙事魔力的由衷赞颂。

第二个共同点,二者都离不开譬喻。一个新的譬喻好比是一帧新的世界地图。英国诗人约翰·邓恩(1572—1631)非常欣赏科学的力量,他写道:“数学上的点是艺术所能呈现出的最个性化、最独特的事物。”在他的诗歌里,科学是一种意象,而不是阐述性的内容。比如,他将罗盘上的两个指针比喻为一对情人,将蒸馏器比喻为爱所具有的精华萃取力。这些譬喻承载着思想,摸索前行。

在譬喻方面,诗歌与科学是相互滋润着的。拥有“科学诗人”称号的法国昆虫学家法布尔在其名著《昆虫记》中将肉类腐坏的过程比喻为冰的融化,使读者更易理解。英国诗人济慈是弃医从文的,他放弃医学几年之后,达尔文也放弃了医学职业。可以说,达尔文后来的科学思想是诗歌所型范的。他去南美考察时随身带着英国大诗人弥尔顿的作品。20年之后,在《物种起源》一书中,他将物种灭绝之失作为讨论的起点,正如弥尔顿的《失乐园》以伊甸园之失作为叙述的起点一样。

第三点共性,是二者达致普遍规律或启示的方式。达尔文将其进化论奠基于对细微事物的研究之上,他花费了7年时间专注于藤壶分类的研究,然后才撰写关于广义物种进化的著作。科学和诗歌都是通过精微与具体来达致宏大与抽象,所以科学家和诗人都关注细节。诗歌是模糊、含糊的对立面(本文作者:不过,中国的朦胧诗作者未必同意此看法)。意义含混的诗是坏诗,英国诗人柯勒律治(1772—1834)甚至说,这样的东西简直就不能算是诗。朦胧不清的科学也算不上是科学。

她觉得,科学不是围绕事实的,而是围绕着对事实的思考。同理,诗歌也许是(也许不是)由情感驱动的,但是更是围绕着关系的——词语与声音的关系,词语与事物的关系,词语与思想的关系,声音与意义的关系,词语与其他词语的关系,等等。科学也是围绕着关系的,达尔文不断在思考、寻觅生命形态之间的关系,在泥土中寻觅,在石头里寻觅,他琢磨四叶草与大黄蜂之间的关系,兰花与飞蛾之间的关系。

科学与诗歌最深刻的一个共同点,是二者都能容受不确定性。科学家和诗人都比较谦虚。帕德尔回忆说,她有一回请教一位研究老虎的生物学家一些有关老虎行为细节的问题,那人回答说,“科学家应该是第一个敢说自己不知道的,科学家走向真理,但永远抵达不了”。约翰·邓恩大致也是这么看的,他在诗中写道,“在嶙峋、陡峭的大山上/真理把身藏/那追寻真理的人/必须毅然前往”。

《中国科学报》 (2018-07-20 第7版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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